阳刚的外衣掩饰了温柔

菲尔放弃自己对艺术的天赋,放弃心中的情感与温柔,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在兽皮之下,用泥垢涂遍全身,将獠牙朝向每一个胆敢靠近他的人,换来在别人口中那个阳刚粗犷的牛仔形象,成为一个他人口中的“男子汉”。

当一身黑衣,穿着马靴的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这个曾经扮演新版《福尔摩斯》电影系列的著名英国演员,面部棱角分明,体格健壮;而镜头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呈现他那个身材白胖,浸在浴缸中的弟弟,则是一个反面:微胖、笨拙。电影的风格也是阳刚的:起伏绵延的山脉、枯黄的草原、成片奔跑着的牛群,还有在马背上栖息的牛仔们……这里,是男人的世界。

西部电影中,镜头是一个用来偷窥的窗口,镜头下整日与牛马相伴的牛仔自然而然成为我们凝视的对象。“西进运动”特有的“牛仔文化”所孕育的想象,不可避免地弥漫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混杂着牛马牲畜的味道和空气中干燥的沙土味。尘土飞扬间,一出戏剧正如火如荼地展开,戏剧的主题就叫男性气质。人们对男性气质的描述,回答了“怎样成为一个男人”的问题。从传统的角度来谈论西部电影中的男性气质,我们常常会选取诸如粗犷、矫健、豪迈、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这样的词汇,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也常常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电影中那样,斩奸除恶后,一人一马消失在地平线的身影。

在新时代,对男性气质这般血与汗的表达,对男性英雄形象的过分仰望在我们看来未免有点太过陈旧,而且其中那无处不在的对力量的绝对崇拜和浓浓的男性中心主义,也令当下一些观众感到幼稚甚至冒犯。于是,一些影视作品、表演秀节目开始试着抹除“男性”与“力量”这两个词之间的等号,试着在荧幕当中挖掘男性气质当中脆弱的那一面。鲜血与铁拳已经无法吸引观众,似乎男性的泪水才能触动内心。这类电影在本该阳刚的群体中呈现出少有细腻,而脆弱也在细腻的情感中暴露出来。在女导演简·皮坎恩的镜头下,《犬之力》用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如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传统男性气质的外壳,为我们暴露其中的脆弱。

电影中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饰演的哥哥菲尔就是那么一位,身上贴满了传统男性气质的角色:他高大、魁梧,满脸胡茬,声音低沉,行为粗野,言谈粗俗不拘小节;甚至,就连家里的装潢也同菲尔本人一样硬朗:黑色与深褐色大片大片地覆盖我们的视线,木制楼梯、栏杆、房梁还有古典的家具,再加上高高悬挂着的雄鹿头颅,象征着男性的力量与至高权力。这个不大的空间中塞满了代表着男性权力的标志物。

他骑马丈量土地,他用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牛皮,他对现代生活的种种“精致”嗤之以鼻。他仿佛就是为西部这片充满着野性生机的土地而生,仿佛被狼群、牛群和马群抚养长大。实际上我们从影片中了解到,菲尔不光受过教育,而且还是耶鲁大学古典文学系毕业的高才生。从他对奥地利作曲家约翰·施特劳斯作于1848年的《拉德斯基进行曲》的熟谙程度,我们可以推测他的艺术修养一定远超牧场中的其他人。对于这些,菲尔本人从来闭口不提,反倒是牧场前主人,菲尔的养父“野马亨利”是菲尔最常挂在嘴边的人物——他向手下的牛仔们讲述“野马亨利”的传奇事迹,仿佛在这个人身上才寄托着菲尔理想中的自我。

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在威尼斯记者会上说,菲尔的表现实际上是一种阳刚的过度表现,这是他的一种防御机制,是为了掩盖真实的自我。我们可以发现,在众人面前那个刚强的,充满力量感的,拥有着绝对权力的菲尔并不是真实的菲尔。当其他的牛仔们在河里裸泳消暑的时候,菲尔则独自一人走到人迹罕至的河岸。只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菲尔才敢一点点卸下自己坚硬的伪装。这个时刻的菲尔是完全敞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保护,所以在被他人不小心撞见时,发狂暴怒得甚至有些可笑。菲尔在面对自己的弟弟,面对弟媳时,总是显得刻薄,而他对瘦弱、阴柔的彼得缺乏男子气概的举止,敏感得令人诧异。菲尔像是一只狂吠的犬,吼叫得越凶猛,越是暗示了他不愿承认的内心的胆怯。其实,温柔的女人也可以很阳刚,阳刚的男人也可以很温柔。

我们在谈到鲁迅的小说《祥林嫂》时,常常会从中总结出,封建礼教、神权以及父权“三座大山”对女性的压迫。从菲尔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压迫不仅仅存在于女性身上,包括男性在内的每一个个体都是牺牲品。菲尔为了成为“野马亨利”,为了满足阳刚气质对他的要求和期许,他像是阉牛一样将自己身上所有可能与阳刚相悖的特质一点点割去。成为一个男人,这不是我们一出生就能做到的,因为“男人”“女人”这两个词在人类千百年历史中,早就不仅仅是对不同生理性别的指称,这两个词上覆盖了太多太多的复杂定义与标签。成为一个“男人”,更准确地说是成为一个他人眼中的“男人”,菲尔放弃自己对艺术的天赋,放弃心中的情感与温柔,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在兽皮之下,用泥垢涂遍全身,将獠牙朝向每一个胆敢靠近他的人,换来在别人口中那个阳刚粗犷的牛仔形象,成为一个他人口中的“男子汉”。

“犬”在影片中作为一个隐蔽的意象出现,不仅仅是远方山脉高低起伏的形态像是一直张大嘴巴狂吠的犬;为了成为一个所谓真正的“男人”,以为成了像“野马亨利”那样的人就可以赢得所有人的崇拜,菲尔回应了男性气质的呼唤,用狰狞的面具将自己遮蔽,殊不知成为的不过是那只,永远只能狂吠的“犬”。也许,我们该送给菲尔一首鲁迅先生的《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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