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娃娃 小说

年迈的姨妈一大早就把扶手椅搬到了朝甘蔗园的阳台上,每次带着做娃娃的念头醒来时,她都会这么做。年轻时她常在河里游泳。有一天,河水因大雨暴涨,甩起龙尾般的水流,当时正在水中的她突然感到骨髓里积起了蓬松的雪。她的头被埋在众多石块的黑色回音中,以为自己在水声间听到了翻滚的浪花撞击沙滩硝石的声音,那一刻她想,自己的头发终于流入了大海。也是在那一刻,她感到小腿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咬了。人们叫喊着把她拉上岸,她在担架上痛得扭作一团,被抬回了家。

为她做检查的医生肯定,什么事情都没有,很可能只是被哪只讨厌的河虾咬了一口。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却没有愈合。满一个月时,医生得出结论,认为那只河虾钻进了她小腿肚上软软的肉里,事情很明显,因为那个位置早已开始肿胀。他说会让人给她涂上芥子泥,用热把虾逼出来。姨妈的腿从脚踝到大腿都敷上了芥末,僵了一个礼拜,到治疗接近尾声时,人们发现,伤口肿得愈发厉害了,上面覆着一种碎石烂泥样的东西,若想移除它,不可能不威胁到全腿。于是她只能选择永远与那只在自己小腿岩洞中蜷曲居住的河虾共存下去。

她曾经很美,但纱裙长长的皱褶下隐藏的河虾让她远离了所有的尘世浮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最开始,她专注于照顾姐姐的女儿们,轻盈地拖着那条可憎的腿在房子里来来去去。大约就是在那段时间,饭厅水晶灯的水晶开始一块一块坠落,它们带着无动于衷的韵律落在饭桌破旧的桌布上,那时整个家族都被某段旧时光环绕着,他们也带着同样无动于衷的韵律,推开了周遭的所有人。孩子们很爱姨妈。她给她们梳头、洗澡、做饭吃。她讲故事时,她们会把她团团围住,偷偷掀起她浆过的裙摆,去闻那条安静的腿散出的成熟番荔枝的香味。

孩子们渐渐长大,姨妈开始给她们做娃娃。最开始,她做的只是些普通的娃娃,葫芦瓤做肉,零散的纽扣做眼睛。随着时间流逝,她精进了自己的技艺,赢得了全家人的尊重和敬意:每一个娃娃的诞生都是一场神圣欢庆的理由,所以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卖掉哪个,甚至当孩子们已经长大,家里已经不再需要娃娃时,她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随着女孩们的成长,姨妈也会按照她们每个人的身高尺寸,加大娃娃的个头。一共九个女孩,姨妈每年都会为每个女孩做一个娃娃,后来家里不得不腾出一个房间专门给娃娃住。大女儿满十八岁时,那个房间里已经有一百二十六个各个年龄段的娃娃了。打开门,人们会感觉进入了一间养鸽房,或者沙皇宫殿里的娃娃室,或者一个烟草仓库,仿佛有人在里面放了长长的一排烟叶,正等它们成熟。姨妈走进那个房间时,却不会有这些感觉,她只会插上门,充满爱意地把娃娃挨个抱起来,一边轻摇一边哼唱:你一岁时是这样,两岁时是这样,三岁时是这样……她以这种方式,在娃娃们给她怀抱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空隙间,重温着她们每一个人的生命。

大女儿满十岁那天,姨妈面朝甘蔗园,坐在了扶手椅上,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过。她整日遥望甘蔗园里水位的变化,只有医生来看她或当她带着做娃娃的念头醒来时才会偶尔脱离自己的困倦。每到这时,她都会叫那栋宅子里的所有人来帮忙。在她想做娃娃的日子里,可以看到雇工像快乐的印加信使般频繁往返于庄园和镇子间,购买蜡、陶土、蕾丝、针,还有一卷卷各种颜色的线。在他们忙活这些时,姨妈会把前夜梦到的女孩叫到她的房间量尺寸。之后,她会用蜡给孩子做一个面具,再给面具的两面都覆上石膏,把它变作夹在两副死去面孔间的一张有生命的脸;随后,她会在下巴的位置打个小孔,穿出一条无尽长的金黄的线。陶瓷的手永远透着光泽,有些象牙的味道,和素瓷的脸上那不甚平滑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做身体部分前,姨妈会派人去园子里摘二十个饱满鲜亮的葫芦。她一只手抓住它们,另一只手娴熟地把它们切成一个个饱满鲜亮的绿皮头颅。接下来,她会把葫芦串成一串,挂在阳台的墙上,让阳光和空气风干它们那灰色的棉质大脑。几天后,她会用勺子把葫芦瓢里的东西挖出来,带着无尽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把它们从娃娃的口中塞进去。

在创造娃娃的过程中,姨妈使用的唯一不出自她手的东西是眼球的部分。它们是从欧洲寄来的,各种颜色都有,她会把它们放进自己虚弱小腿的深处待几天,让它们学会辨认河虾触角最细微的运动,在这之前,那些眼球对她来说都是不可使用的。接下来,她会用氨水对之进行清洗,随后再把闪亮如珠宝的它们存放在铺棉花垫的荷兰饼干罐里。孩子们在不断长大,娃娃的裙子却一直没变过式样。她总是给最小的那些穿机绣的衣裳,大一些的那些穿刺绣的,每个娃娃的脑袋上都戴着相同的白如鸽的蓬蓬蝴蝶结。

女孩们开始嫁人,弃家而去。婚礼当天,姨妈会送给出嫁的女孩最后一个娃娃。她会亲亲她的额头,微笑着说:“你的复活节礼物在这里啦。”她还会安抚新郎说,那娃娃只是一种情感装饰,在从前的房子里,他们通常都让她坐在三角钢琴上。姨妈会从阳台高处看着女孩们最后一次从房子的楼梯下去,一只手提着不起眼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着那个生机勃勃的、按照她的形象做的娃娃,那个穿着鹿皮鞋、雪花刺绣裙子和法式高腰丝绸内裤的娃娃。然而,这些娃娃的双手和脸庞却不那样透亮,坚实得像凝固的牛奶。还有另一个微妙的差异:填充婚礼娃娃的不是葫芦瓤,而是蜂蜜。

当医生带着他从北方学医归来的儿子上门为姨妈做每月例行探访时,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出嫁了,家里只剩下最小的那个。那位年轻人掀起那浆过的裙摆,认真地查看起那巨大的肿泡和它绿色鳞片的尖端所分泌的芳香脂油。他取出自己的听诊器仔细地听起来。姨妈以为他想听河虾的呼吸,从而判断它的死活,她轻柔地拉起他的手,把它放在了一个具体的地方,想让他触摸河虾触须那有节奏的运动。这时,年轻人放下了裙摆,盯着自己的父亲。您本可以在一开始就治好她的。这是实话,父亲回答,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负担你二十年学费的那只河虾。

从此以后,每月来探访年迈姨妈的变成了那位年轻人。他对小女儿的兴趣显而易见,姨妈大可以提早准备她的最后一个娃娃了。每次来时,他的领子都好好地浆过,鞋子也擦得锃亮,打着东方结的寒酸领带上夹着惹眼的领带夹。检查过姨妈后,他会在客厅坐下,把剪纸样的轮廓停在椭圆形的窗框中倚上一会儿,再为小女儿献上一束始终如一的紫色勿忘我。她会为他端上姜饼,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接过花束,仿佛一个捏住刺猬肚皮的人。她决定嫁给他,因为他昏沉的侧影让她觉得有趣,也因为她很想知道,海豚皮下的肉到底是什么样的。

婚礼那天,小女儿在揽过娃娃的腰时,觉得对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诧异了一下,但在精湛的制作技艺面前,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娃娃的手和脸由精致的天皇瓷制成。她在她半开半合、带着微笑也透着悲伤的嘴唇间认出了自己的一整口乳牙。除此之外,这个娃娃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姨妈在她的瞳孔深处镶嵌了璀璨的钻石。

年轻的医生把小女儿带到了乡下生活,住在一圈水泥墙围起来的房子里。他强迫她每日坐在阳台上,好让街上过往的行人知道他已结婚。小女儿被困在那个狭小酷热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丈夫不仅身体像剪纸,灵魂也像。很快她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天,他用手术刀取出了娃娃的眼睛,把它们典当掉,换了一块配长表链的奢华的洋葱头怀表。娃娃仍旧坐在三角钢琴上,只不过自此以后,眼睑总是低垂着。

几个月后,年轻的医生注意到娃娃不见了,便问小女儿把她拿到哪里去了。一个由数位虔诚的女士组成的教友团在此之前曾告诉他,她们想在下一次四旬斋前为维罗妮卡圣母做一座圣像,愿出一笔巨资买下娃娃的陶瓷脸和手。小女儿回答丈夫说,蚂蚁们发现了填充娃娃的是蜂蜜,它们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她吞掉了。“因为她的脸和手是天皇瓷做的,所以蚂蚁会以为那是白糖做的,这会儿,它们肯定在哪个地洞里咬碎了牙,愤怒地吃着她的手指和眼睑呢。”那天夜里,医生挖遍了房子周围的土地,却什么都没找到。

很多年过去,医生成了百万富翁。他已帮镇子上的许多人看过诊,他们不在乎支付昂贵报酬,只想近距离看看已经消失的甘蔗园贵族阶级的这位真正的成员。小女儿仍旧坐在阳台上,在她的薄纱与蕾丝中一动不动,眼睑永远低垂。她丈夫那些佩戴项链、羽饰或拄着拐杖的病人会晃着自己的层层肥肉和哗哗作响的钱币,在她身旁坐下,那时他们会发觉,她周围飘着一种特别的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想起番荔枝缓慢的成熟与腐烂。于是所有人都会忍不住搓搓手,跃跃欲试起来。

有一件事搅浑了医生的幸福。他察觉到,在自己渐渐衰老的同时,小女儿却依然保持着他当年去甘蔗园大宅拜访她时的瓷器般的紧致肌肤。一天夜里,他潜入了她的房间,想趁对方睡觉时好好观察她一番。那时,他发现她的胸脯是静止的,于是便把听诊器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心脏部位。他听见了遥远的水声。那一刻,娃娃抬起眼睑,从她眼睛的两个空阔的孔洞中,钻出了一只只河虾的愤怒的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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